掀開被子,凌起身拉開了窗簾。
門鎖轉動的聲音,凌沒有回頭,睫毛輕輕的顫抖。
劍音從身后攬住她,感覺到她有些輕微的顫栗。
“他……還在么?”
“等你完全想起這段回憶的時候,也就是他離開的時候。”
有淚滴落在劍音手上,涼涼的,是曾經炙熱的感情逝去后余下的凄涼。
劍音知道,相思結解開了,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心跳,與自己的心跳一拍拍地契合,協調,永恒……
是啊,七世相思,一世結。飽受相思之苦的他們,終于修得圓滿了嗎?
凌記得第六世的自己其實與劍音只有過一面之緣。
那時她是江南朱家的六小姐,書香門第,因早年出國留過學,人又生得俊俏,就多少帶了絲上流社會子弟們的倨傲、清高。
鴉片戰爭前夕,洋人益發猖獗,鴉片大量涌入中國,荼毒百姓,成為無數家庭妻離子散兄弟閻墻的罪魁禍首。晚晴軍隊吸食大煙,士兵身體羸弱,目光呆滯,成為槍不能舉的廢物。
朱家六小姐與江南女校中的學生組成抗煙聯盟,以出其不意的方法,神出鬼沒地摧毀了數個販煙據點,力量雖然薄弱,卻也是她們對祖國盡的一份心,出的一份力。
她們經常出沒在江南各大碼頭,扮作東南西北往來人流中的一員,暗中觀察跟蹤形跡可疑的毒販,或是步履匆匆的英國商人。
那日,她在烏鎮碼頭打探消息,李明娟走過她身邊時悄悄告訴她,這次的對手來頭太大,抗煙聯盟已經被盯上了,為謹慎行事,此次行動取消。
李明娟走后,她眼角瞥處看到幾個頭戴高檐帽的詭秘男子,不時會向她看上幾眼。知道自己被盯梢了,她冷靜地轉回身,裝作若無其事地向碼頭處張望,像是在找人。正好一艘木輪駛進港灣,人們蜂擁進碼頭,再流散向不同方向。
她笑容明媚的走向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子,親切地與他交談起來。大概有一個鐘頭,她眼角看到盯梢的人已經離去,心中不禁松了口氣。剛剛回過神來,不想天上下起了小雨。那時正是梅雨季節,江南雨水尤多。
她舉起手中的珍珠小包去擋雨,雨水卻一滴也沒有落在身上。驚訝抬頭,才發現頭頂的天空已經被雨傘遮住。
“拿好了。”男子笑著將傘遞給她,轉身消失在雨幕中。
她立在江南的煙雨中,怔怔地失了神。
她記得那男子有著世界上最深邃的眸子,她望進去,便掉了進去,再也尋不到自己……
凌坐在凌霄樹上,雪白的長裙飄散曳了一地。
“這就是你不理睬瑟穆爾的緣故么?”
“若不是他,你那一世也不會死得那么慘烈。”劍音坐在碧玉枝椏上,望著對面的女子道。
“其實……那也不能全怪他。”
“好了,不說這個了,你準備什么時候和我去天界?”粉白色的花朵飄落,灑在他發間、肩上。
“這么急么?”凌低下頭,本來以為可以把這一世過完再去見那個人的。
“你不想現在去也可以,我們已經歷過了七世磨難,實現了對天界的諾言,只要再回去一次了結這段公案就可以了。”
一滴露珠從碧荷上滑落到池中,“叮咚”清脆一聲,荷瓣在顫抖著,如含羞的少女。
“這兒好美。”凌晃動著雙腿,感慨道。她赤著腳,腳踝上一串白色的凌霄花,襯得秀足更加瑩白。
“我們以后就住在這里,好么?”她問他,眼中滿是笑意。
“只要你愿意。”他回望著她,墨眸如水。
前緣
十月十五日是西王母的壽辰。
這日,青鳥幻做數身,引著四方來祝壽的上仙星君仙娥童子去昆侖山夢仙谷。
紫府星君去得早,先到瑤碧池畔的墨玉石上側身淺寐了半響。紫府星君將寶劍放在身邊,聽著風動仙林,靈雀啾鳴,淺淺睡去。墨色長發從紫金冠中流出,散在身下。上方是一棵凌霄樹,不時有白色的細小花朵落下,點綴在他發間、衣上。
仙宴開始時,捧蓮侍者來尋,星君起身答禮,隨侍者離去,匆忙間忘了身畔的寶劍。
那寶劍通體墨玉,微風吹過,有錚然輕吟之聲,如若鼓瑟。
卻說瑤碧池邊的凌霄樹已在昆侖山呆了上千年,每日被仙氣繚繞,通了靈性,幾百年后便可褪去木胎,修成靈體。
一朵凌霄花不耐寂寞,從枝頭飄下,落在寶劍旁,輕輕依偎,似有傾羨之意。
這時,一片飛羽從天上悠然旋下,落在瑤碧池中,寶劍與凌霄花的旁邊,隨著池水的漣漪上下浮動。
這,便是一切的緣起之處了。
凌霄花對寶劍動了凡情,這本是匪夷所思的事,更遑論在無情無欲的天界。
“汝等本無知之物,怎會有情愛一說?就連吾等上仙也不知情是何物什,愛是何滋味。不過,若要本仙成全你倆亦不是不可,但要先歷練一番才好。若七世之后,汝等仍愿幻作人形,生世相伴,那本仙便寬恕汝等,讓你們做一對神仙眷侶。”
這是西王母的旨意,對他們來說已是太過仁慈。
他們相視一笑,謝過西王母,轉身投入轉生池,池中煙霧繚繞,前途莫測。但他們相信,最后的最后,他們還會回來,那時他們已經嘗得了情之滋味,此生再也無憾……
(本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