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和有個傳統,回家前要到教室聽班主任開個會,領完作業才能回家。
座位還沒排,于是宋瑤自己排了個座位表貼在前面的黑板上,讓大家對號入座,等正式進入學習生活之后就按這個順序坐。
中間一排是三個人一桌,兩邊是兩個人一桌。周落被分到了中間排的最左邊,旁邊是孟祥婷和穆悠悠,前面則是于冰和另兩位室友??吹贸鰜?,這座位表大概是按照宿舍排的。
還有那個軍訓時候唱歌的男孩,他就坐在她左后方。
大家都坐得整整齊齊的了,宋瑤拿著她的筆記本開始講話,“這次呢,是校長體諒大家是新生,怕大家想家,所以特別給咱們高一新生的假期。”
下面一片歡呼雀躍,你一言我一語,顯得有點吵。
“別說話了,聽你們說還是聽我說啊?”
討論聲戛然而止。宋瑤看著挺面善,但是嚴肅起來也還是挺有威懾力的。
“雖然是放假,但是也不能過于放縱。這次假期結束后,再過一個月就要月考,大家回家要好好調整好自己的心態,回來好好備考。”此話一出,不同于之前的歡呼,底下哀鴻遍野。
周落嘆氣,考就考吧,早就已經做好倒數的準備了。
第一次回家周,大家顯得很興奮。鈴聲一響,教室“唰”的一下就沒人了。
校門外便聚集了大量的家長,擁擠的胡同口像開學那天一樣,好不壯觀。
周落剛走到距門口還有十幾米的地方,葉慧的聲音穿過人群,直接傳進她的耳朵,“落落,落落!媽媽在這!”
葉慧站在那里,就差跳起來吸引周落注意了。
為了不讓她真的跳起來,周落以最快的速度漂移到她面前。
“媽,您今天怎么有空來接我???”
“哦,今天要去你白阿姨家吃飯,順便接著帆帆?!比~慧的目光四處搜尋著白駱帆的身影。
周落順著她的目光望向人群,她這才發現,出來的學生們穿著一樣的校服,留著一樣的發型,遠遠看上去真分不出來誰是誰,尤其是她這種小個頭就更難找了。
葉慧竟能如此眼尖地找到她。
很快,白駱帆朝她們跑過來,親熱地打招呼:“阿姨好。”
葉慧頓時笑成一朵花,“帆帆真是越長越帥了?!?/p>
白駱帆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“快走吧,你周叔叔還在外面等著呢。你們學校外面這路修的太窄了,車子根本開不進來?!?/p>
周落腳步一頓:“我爸也來了?”
“是啊,你爸爸說上次開學沒能來送你,這次特意過來接你的?!?/p>
周落沉默了幾秒,干巴巴地“哦”了一聲。
葉慧左手摟著周落,右手摟著白駱帆,就這樣帶著他倆“殺出重圍”。
車就停在不遠處,車子她倒是不陌生,只是開車的人她已經很久沒見過了,既熟悉,又陌生。
“爸爸?!彼宪?,淡淡地喊了一聲。
周默山常年在外做生意,忙得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,父女倆的關系慢慢的只剩下了血緣這個唯一的紐帶維系著。
鏡子里的周父歡喜地應了一聲,找了個極其俗氣的話頭:“新學校感覺怎么樣?。俊?/p>
周落隨口答道:“還沒正式上課,感覺還行?!?/p>
“A班學習氛圍肯定好,好并不容易托人找關系進去了,你可得好好學啊?!敝苣秸f完,發動了車子。
周落垂眸,眼神黯淡了幾分。
她還記得那天晚上初中的班主任突然神神秘秘把她叫了出去,說A班的名單里有她,她開心得一晚上沒睡著。第二天一大早,興沖沖地給爸媽打電話報喜,真相像一盆冷水把她從頭澆到腳底。
錄取名額只有五個,她恰好是第六名。是周默山托關系多要了一個名額,才把她塞了進去。
她以為自己是憑借著自己的勤奮努力才得到名額,結果卻只是一場笑話。
“當時沒考上說明我的能力配不上A班,學成什么樣我也保證不了?!敝苈淅渎暤?。
得知真相后周落消沉了一段時間,但冷靜地想想,也許她這個情況即便是被強行放到A班,以后可能也跟不上。況且誰不知道,長和的A班向來都是培養理科尖子生的,她早就想好了要學文。思來想去周落決定放棄名額,可周默山堅決不同意,父女倆為此大吵一架,最終以周落妥協收場。
可妥協了,不代表周落心里就完全沒有顧慮了。
周默山從鏡子里看了眼女兒,沒有說話。
父女二人相對無言,車內一時之間靜了下來。氣氛有些尷尬,葉慧只好找另一個話題:“帆帆在新班級怎么樣啊?”
“挺好的阿姨?!卑遵樂诶飸?,轉頭悄悄看了周落一眼。
周落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白駱帆神色微動。
周落變化最大的地方就是以前她從來不會有這種一言不發的時候。
“落落以后要和帆帆互相照顧,知道了嗎?”葉慧說。
周落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。
她靠著窗邊,冷風迎面吹來,緩解了眼眶的酸澀。
*
他們住的小區里長和比較近,很快就到了。
兩人在學校食堂的“喂兔子”攻勢下乍一見到這么一桌子美食,頓時眼冒綠光。
哦,是家的味道!是美食的味道!
他們倆忙著大快朵頤,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倆孩子在什么大胃王爭霸賽的現場。
只有孩子的注意力都在吃上,大人們大多數的聚餐是為了交流。
“長和向來是半年就分科,別看是剛入學,這學期期末可就要分文理科了,選文還是選理還是要早做打算。”白母林霞也是個高中教師,對這個十分敏感。
葉慧看了女兒一眼,笑道:“看孩子自己吧?!?/p>
“我也是這么想的,要充分讓孩子們發揮自己的能動性,咱們做家長的也只能是給點建議,以作參考?!卑赘敢婚_口,平時在政府工作訓話的調調暴露無遺。
周默山似乎是覺得白父的話不能讓他贊同,反駁道:“小孩子懂什么啊,我看還是選理科更好,真選了文科將來后悔怎么辦?”
周落聞言沒說話,咀嚼食物的頻率卻降低了不少。
她想學文。
這個想法她早就和葉慧說過,可是從來沒和周默山提過只字片語。日常交流都很少,更別提這些了。
葉慧看到了女兒的情緒變化,用手肘捅了一下周父,笑著打圓場:“我們落落是個小姑娘,小姑娘學個文科也挺好的?!?/p>
周默山看了看妻子,一陣云里霧里。
周落沒有抬頭看父親,她總覺得他會再找一個機會提起讓她學理科的事。
果然,一回到家,他終于還是問起了這件事:“落落,你是不是不想學理科啊?”
“嗯,我喜歡文科。”
空氣安靜了一瞬間。周默山干笑了幾聲,道:“爸爸當然還是支持你的選擇。但是你要知道學理比學文機會更多,專業選擇也更多……”
“我想好了,高中學文,以后報新聞專業。”周落出聲打斷周父的話。
周默山頓了頓,又道:“爸爸不是要攔著你學文科,爸爸是過來人,文科比起理科真的差太多了,每年文科的分數線都要比理科高出好幾十分,能選的學校和專業也更少。你說你以后找不到工作怎么辦?”
家長們總是對文科有著莫名的敵意,似乎孩子學了文科就已經能預見一片黑暗的前途了一般。
“我喜歡文科,喜歡新聞,就算您逼著我去學了理科我就一定能學好嗎?我初中學物理多費勁我自己最清楚,您又不知道?!?/p>
“你現在還不懂,等你畢業了就知道我先現在跟你說的這些話了。能學理科還是學理科,學文將來的出路太少了。只有腦子笨的人才想去學文來逃避理科!”
腦子笨,沒出息,出路少。這些文科生的標簽猶如萬重枷鎖,鎖住了他們。
她心里突然燃起一股無名火,音量也陡然提高:“您既然都說了支持我的選擇,何必還來跟我說這些呢?即便是我將來學文考不上好大學,找不到好工作,那跟你有什么關系?從小到大,你管過我嗎?”
周默山看著憤怒的女兒,一時啞口無言。
周落眼圈發燙,她并不想哭,可是每次情緒一激動就忍不住眼底濕潤。
不能哭,她才不在乎他怎么說。
她深吸一口氣,丟下一句:“我是不會學理的。”便躲進了房間里。
周默山沉默地看著房門被關上,有些挫敗地坐回到沙發上。
他也數不清,這是第幾次他們父女不歡而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