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自己怎么打算的是一回事,事實究竟如何是另外一回事。
梅湄是在一年后才明白了這個道理。
深秋霜白,漏夜徹寒。
她左手抱著酒壇,右手抓一海碗,在游廊里漫無目的地穿梭,見花枯石冷、枝凋葉落,滿目愴然,不禁打心眼里生出一分自嘲。
這四年,她在燕國,到底在做什么?
她做了這么多,是為了彌補當日誤會母皇的愧疚,還是為了肩頭扛著的責任,又或是如行尸走肉般履行著一紙詔書,兜兜轉轉,為他人做了嫁衣裳?
若是為了彌補愧疚,她壓根無需愧疚!因為從一開始,她就是母皇棋盤上的棋子,而母皇手把手教的那個執棋人,不是她——是她那雙胞胎妹妹,現下在大齊朝堂上如日中天的宸王梅漪。
她的好小六,離她這個皇太女的位置,差的,不過是一道圣旨罷了。
若是為了肩頭扛著的責任……
梅湄在一處花石前停下腳步,一摔碗,仰頭悶進一瀉清河。碗撞在墻上,頃刻“啪嗒”豁出個大洞,再撞上地面,粉身碎骨。
她在這“噼里啪啦”的稀碎里朗然一笑,一拳打在石棱上,指骨生疼,皮膚轉瞬青紫,甚至被棱角劃出了不少道細微的口子。
——齊人的責任,護國守家無可厚非,但屬于皇太女的那份重責壓在心頭這么多年,就仿佛是個笑話。
已經不在乎有無燕國的眼線偷窺她的舉動了,梅湄心下如凄霜一片,因為剛才,燕皇特意把她叫進宮,叫到平日里處理政務的內殿。
她從沒資格走進那里。
當時燕皇披著深紅的大氅坐在榻上,雙手捂著暖爐,正對著她,旁邊還坐著位年約十七八的少年。那少年脊背挺拔,眉宇清雋,無論是坐姿抑或談吐,均非凡俗。
“你在朕這里四年,朕待你不薄。但你可知,齊朝上下已經有了易儲的聲音?”
“朕不知齊帝送你至此有何圖謀,朕也不再追問,只有一點,你需得想明白——”
“一旦你歸國,失去了利用價值,又會面臨何種局面,落得何種下場。”
“朕給你一個選擇,修書一封,就說是朕的意思,你也同意朕的提議,懇請你母親齊帝允許,讓你與我燕十皇子定親。朕會派兵送你們回去,在齊境內完婚,到時,我大燕鐵騎就是你上位的臂助!”
“你是個有想法的人,朕知道,二十七年籌謀,許多大業未成,你真的甘心嗎?”
她微微扯起一個不知所謂的笑,獨自向走廊深處走去,有自嘲,有苦笑,有不解,也有憤憤難平……
何嘗能甘心?
一年前的今天,她還在和沈子胥說著宏圖大志,一年后的今天,不,是這整整一年,無數的消息蜂擁而至,拼成一個信號:
——她要失去登上頂峰的資格了。
那又何談推行新政?
然而,無論梅湄現在心緒如何煩亂,彼時,她在內殿,站得筆直不失骨氣:“陛下玩笑,而今幾乎全天下都知道,外臣八成是個不祥之人,以至一場小病就丟了六年記憶不可尋。于外臣而言,沒有什么籌謀,只有二十一年心血而已。”
她微微笑著探問燕皇:“陛下肯將愛子配與不祥之人嗎?”
燕皇覷了旁邊的少年一眼。
梅湄的笑不達眼底,她瞬間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,周全地推了一禮:“十殿下。”
“不介意。”少年言辭清晰,“擁大志之人,豈會為外物所擾?”他還了梅湄一禮,“介白愿代我大燕,伴大齊皇太女左右,共赴這一場征程。”
那少年眼神堅毅,其中星輝熠熠不輸于這世間任何兒郎。
可他再好……梅湄不知不覺地就走到了沈子胥的屋前,她隔著木門,望著里頭寡淡的燭光,眼神迷惘的,不曉得該不該打擾他這份難得的安靜。
“二哥既去,便是北山……”沈子胥發現了門上的倒影,他問,“誰?”
梅湄灌下的酒已不止一壇之數,再不容易醉的人,討醉的時候都是最易醉的。要什么皇太女的矜持,要什么大齊的禮數,今夜,她只要做梅湄,只做自己!
迷糊的意識里,梅湄隱約捕捉到房間里傳出的幾個字,什么二、山的,她見自己已無所遁形,不如從容推門而入,高舉去了大半的酒壇。
“我!”
沈子胥一眼看出面前這位“姑奶奶”不是假醉糊弄人,是來真的了。他眉間微皺,心中已然根據孟婆的轉述和自己對這個故事的了解,猜到梅湄是為什么煩憂。
然而,他并不能表現出來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子胥問。
“喝!”梅湄把壇子一把栽在案上,濺出深底水滴三四,混合著酒的烈香。
“沈子胥——”她連字帶姓的喚他,神色低迷,既沒了平常端著的太女儀態,也沒了偶爾偽裝的不思進取,“七年,能有多少七年!我就想切切實實地犒勞我自己一次,不醉不歸!”
“傷身。”沈子胥淡淡說。
“傷身?”梅湄殷殷笑了,“傷……是什么?傷了身還會傷心嗎?”她放任自己說著渾話,一擺弄酒壇,擱到沈子胥眼下,“傷就傷了,就當是換回一夜做我自己的代價!”
“你醉了。”
“我沒有!”梅湄撅著嘴,“你知道我千杯不醉的。”
“你故意的。”
“哎——這你就說對啦!”梅湄把酒壇放回桌案,笑得開懷,“我就是故意的,我要醉,憑什么所有人都可以醉,唯獨我要時刻保持清醒?”
“殿下!”沈子胥一把扶住梅湄,也是通過這一拉,讓她清醒點,隔墻有耳。
她曉得輕重,今晚她不要皇太女的身份,但說到底,她永不會失去一個齊人的本分。
“別吵,聽我說——”
“燕國很好,我很喜歡,比我在大齊時暢快了許多。”
先把迷惑燕人的方針貫徹到底。
“這里沒有人約束我,管著我,要求我怎么做,我覺得活得很自在,唯一的不快樂——”她豎起食指晃了晃,“是國內傳來的消息,總在說我那六妹妹如何出眾,如何有能力,如何獲得了朝臣的贊許……”
“子胥,你說——我要是這時候回去了會面對什么呢?”